儒者治史 师恩绵长——记茅家琦先生

发布时间:2026-05-13 字体:[ 大 中 小 ]

近日,学校离退休处吴珩处长与我闲谈,说起他新近看望了入住苏园休养的王德滋院士。已是九九高龄的王院士,依旧心系校园、牵挂同仁,他提议学校应当集中宣传一批高龄老教授的事迹,整理他们的生平履历与育人功绩,让全校师生知晓,这群老者毕生深耕南大、耕耘奉献的初心与坚守。王院士还特意提及茅家琦先生,说自己比茅先生年少四个月。

我在南大学习、工作已有四十七载,与茅家琦先生结下深厚师生缘分。求学时,我有幸聆听先生授课;工作后,又多次与先生交集相处、亲炙风范。2007年我重回历史学院工作,此后十二年间,得以时常亲近早已退休的茅先生,对他的治学初心、儒者襟怀与温厚人格,有了最为真切的体悟与深深的敬仰。

茅家琦先生1927年2月生于江苏镇江,1947年考入中央大学经济系,1951年毕业后留校任教,先后任职于学校图书馆、教务处等部门,1956年转入南京大学历史学系,自此笃定深耕史学领域,终身未辍。先生历任历史系讲师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兼任历史系主任、历史研究所所长、台湾研究所所长等重要职务,是南大历史学学科的奠基者与开拓者之一,更是享誉海内外的中国近代史研究泰斗。七十余载扎根南大、治学育人,先生以毕生心血铸就学术标杆,以高尚德行润泽后学。

 

史为心学:治史之道,亦是立身行事之基

 

1979年,我踏入南大校园求学,那时的茅家琦先生,已是国内太平天国史研究领域的中坚学者,学术声名日盛。先生为我们1979级学子开设《太平天国史》《史学方法概论》两门课程,数年授课、谆谆教诲,让我们受益终身、铭记至今。

先生治学授课,从不空谈理论、不尚虚言,始终以实证为根基。从史料搜集、典籍梳理、考证辨伪,到逻辑推演、严谨立论、客观评述,层层递进、条分缕析,始终恪守实事求是、尊重史实、理性平和、不偏不倚的治学准则。他常以太平天国兴衰、晚清民国风云等史事为范例,教导我们研读历史,要在纷繁乱象中厘清历史本相,在众说纷纭中坚守学术底线,不盲从、不偏激、不主观臆断、不随波逐流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茅家琦(左二站)与同学在学校图书馆前留念(1951年)


先生传授的不仅是治史的方法,更是立身做人、处事立业的大道。我们1979级同窗毕业后,有人坚守史学阵地,深耕学术、硕果累累,终身承袭先生的治学精神;也有不少同学步入行政管理岗位,先生的教诲如春风化雨,浸润终生、指引前路。我的同窗李小敏,多年来始终感念师恩,在各类重要场合屡次提及茅先生的教诲,将先生当年叮嘱的“做人要诚实,做事要务实,做学问要求实”奉为重要信条。他曾在南京大学选调生专题讲座中,专门援引此言,坦言先生的质朴教诲,深刻塑造了自己的世界观、价值观与工作作风。一句朴素箴言,贯通治学、立身、从政之道,成为我们一众学子终身恪守的行为准则。

 

一壶寄深情:细品壶中天地,读懂师道温良

 

2009年,我们1979级同窗重返母校团聚,感念诸位恩师当年悉心栽培,商议定制一份兼具文化意蕴与纪念意义的信物,致谢师恩。几经斟酌,我们特意定制一批宜兴紫砂壶,分赠各位授课恩师与同窗挚友。

赠礼现场,茅家琦先生双手捧起紫砂壶,静静端详良久,神色温润、满心欣慰,而后缓缓对我们说道:“你们赠壶致谢,心意至诚、意蕴深远。中华传统文化中,壶与福谐音,是吉祥顺遂的美好寓意。更可贵的是,壶容乾坤、内敛沉静,质朴无华、不张扬、不炫耀,经岁月沉淀,愈发温润醇厚。以壶赠师,既是感恩传道授业之恩,亦是期许师生情谊如清茶沉香、历久弥醇。古人云‘君子之交淡如水’,而师生之谊、传道之缘,厚重绵长,一把小小紫砂壶,便将尊师、重道、感恩、惜缘的传统文化内涵尽数囊括,有心、有韵、有温度。”

先生寥寥数语,将一件寻常器物,升华为师生文脉与道义情怀的象征。他对传统文化的通透体悟、对师生情谊的珍视敬重,让我们深受触动。这份温润儒雅的教诲,跨越十余载岁月,依旧温暖如初、铭记于心。

 

风雨治学路:一句殷殷勉励,一生学术坚守

 

先生七十余载治学之路,并非一帆风顺,反而历经风雨、屡经磨砺,却始终守正求真、初心不改。上世纪60年代,极“左”思潮泛滥,学术研究饱受干扰。茅家琦先生深耕太平天国史研究,秉持实事求是的治学原则,依据翔实史料,客观公允评析李秀成的历史功过,拒绝片面武断、因人废史。

这份坚守学术良知的求真之举,在特殊年代却招致无端批判、被无限拔高上纲。先生因秉持实事求是治史原则,客观辩证评价李秀成历史功过,被冠以江苏地区“吹捧李秀成投降变节”的代表人物。彼时省内主流党报以两个整版篇幅公开点名批判,各类批判大会接踵而至,非议裹挟、压力骤增,让他深陷舆论与政治漩涡,学术研究被迫中断,治学与生活一度陷入极度压抑困顿的艰难处境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茅家琦与南京大学老院长匡亚明教授合影(左)

 

风雨如晦、举步维艰之际,时任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先生的一句勉励,成为先生最珍贵的精神支撑。一次批判大会前夕,茅先生在历史系办公室外默然伫立、心绪沉重,恰逢匡亚明校长前来参会。先生见状无奈苦笑,意欲侧身回避,匡校长却主动上前唤住他,没有冗长慰藉,唯有一句低沉而坚定的叮嘱:“不要紧张,不要紧张,再写好文章!”

寥寥十余字,在特殊的时代洪流中,是前辈学者的信任与庇护,是对学术真理的坚守与捍卫,更是穿透阴霾的一束微光。多年后,茅先生仍屡次提及此事,感念于心、念念不忘。正是这份难得的理解与支持,让他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,守住了治学初心,守住了学术风骨,从未放弃对历史真相的探寻,始终以实证为根、以客观为本,终成一代坚守正道的史学大家。

 


文墨相交:同仁相勉,尽显长者扶掖之风

 

1983年我留校工作,任职于学校人事处学生科,与时任学生科科长的张遐道先生共事多年,相交甚笃。张遐道先生长期深耕高校招生管理、学生教育与高等教育研究领域,积累了丰富的一线实践经验与理论思考,潜心撰写完成《中国招生考试制度研究》一书。

出于对茅家琦先生学识人品、学术声望的由衷敬仰,张遐道先生专程恳请先生为该书作序。茅先生欣然应允,提笔撰文、悉心作序。序文笔墨严谨、文风谦和,高度肯定了该书立足实践、聚焦教育公平、深耕人才选拔制度研究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。

这场朴素的文墨相交,看似寻常,却尽显南大老一辈学者守望学术、互帮互助、奖掖同仁、提携后学的优良学风。先生不立门户、不矜身份,真诚扶持校内同仁潜心治学、深耕研究,这份宽厚包容的长者风范,让我亲眼见证、深深敬佩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第四届《茅家琦史学论坛》现场盛况

 

谦和长者:温润待人,尽显君子仁厚本心

 

2007年我重回历史学院后的十二年间,与茅先生交集渐多,愈发感念他温润谦和、毫无架子的君子风范。身为享誉海内外的史学泰斗,先生始终质朴低调、平易可亲。校园路上偶遇,他总会主动驻足,温和询问我的工作近况、生活起居,关怀备至、暖意融融。

最令我动容的是,有一次在校门口偶遇先生,他竟亲切地问道:“芮莉最近好吗?”芮莉是我的爱人,多年前曾与我在校园偶遇先生,仅有一面之缘,先生却默默记在心里、时常挂念。一句家常问候,无关学术、不涉名利,纯粹真挚、温润人心,尽显老一辈学者的仁厚本心与细腻温情。

以前学院每年年末都会举办教师迎新春聚会,先生无论年岁渐长,每次都准时出席。他总是衣着整洁得体,常着一身素雅唐装,须发规整、精神清朗,举止从容、谈吐儒雅,自带谦谦儒者的温润气象。晚年著述丰硕的先生,每有新作问世,总会亲笔题字惠赠予我,扉页上写道:“江林兄指正”,谦逊有礼、真诚恳切。以学界泰斗之尊,对晚生后辈如此礼让谦和、虚怀若谷,其胸襟之广、涵养之深,让我终身受教、获益良多。

 


桑榆晚晴:老而弥笃,治学立德誉满学界

 

最令人钦佩的是,先生耄耋之年,依旧治学不辍、初心不改。年届八旬,本可安享清闲、颐养天年,他却始终勤勉自持、不甘停歇,深耕史学、笔耕不辍,真正践行了“活到老、学到老、研到老”的治学精神。

八十岁之后,先生迎来学术生涯的又一个丰收期,耄耋之年佳作频出、硕果累累,先后推出多部高质量学术著作:2010年(83岁)出版《孙中山评传》,2012年(85岁)出版《桑榆读史笔记》,2016年(89岁)出版《历史与思想论集》,2017年(90岁)出版《南雍咏史》,2018年(91岁)修订再版《中国国民党史》。一系列厚重著作,彰显了先生终身治学的坚守与深耕。

晚年治学,先生实现了学术境界的重大升华,跳出了单一的具体史实考释范畴,将研究视野提升至历史认识论、文化史观与史学理论的宏观高度,创新性提出“思想合力构铸历史”的核心史学观点,成为其晚年学术思想的标志性成果,其治学格局愈发宏通深邃、思辨通透。这份老而弥笃、孜孜以求的治学热忱,为后辈学人树立了最鲜活、最动人的榜样。

先生一生治学育人、立德修身,德高望重、品行昭彰,不仅深受学界同仁与后辈学子的尊崇敬仰,更得到社会各界与各级部门的高度认可。多年来,每逢新春佳节、教师节,江苏省相关领导都会专程到访或委托专人看望慰问先生,关切询问其身体状况与生活起居,致敬深耕学术、潜心育人的老一辈学者,彰显出江苏尊师重教、崇学尚贤的优良风气。

2016年5月28日,恰逢先生九十寿辰,南京大学隆重举办“茅家琦史学思想学术研讨会”,同步举行先生晚年力作《历史与思想论集》首发式,以学术之礼致敬史学大家、传承治学精神。时任江苏省委常委、无锡市委书记李小敏虽公务缠身、无法亲临现场,特意致电致以诚挚生日祝福,深情感念先生多年教诲;时任江苏省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王燕文专程到场,送上鲜花与暖心慰问,高度赞誉先生深耕史学七十余载,治学宏通、育人至诚、立德立身的大家风范。

如今,茅家琦先生已近期颐之年,安居江心洲休养。我已退休七年,学院领导班子也几经更迭,岁月流转、人事变迁,唯有先生的学术风骨与师者仁心,始终历久弥新。先生素来喜静,我不愿轻易打扰其清居,却始终牵挂、关注其近况。知晓先生居所离家相近,其子茅宁得以每日贴身照料、朝夕陪伴,安享天伦之乐,倍感欣慰。

 


曾在朋友圈看到先生闲坐院落晒太阳的照片,一顶熟悉的黑呢帽,一身素净深蓝外套,神情平和恬淡,目光清亮笃定,历经岁月沉淀,依旧温润从容。暖阳洒身,温柔静谧,恰如先生的百年人生:历经风雨而初心澄澈,深耕治学而谦和纯粹,温暖待人、沉静立身。

先生一生扎根南大、深耕史坛,从青葱学子到史学泰斗,从讲台授课到著作等身,七十余载风雨兼程、初心不改。治学上严谨求真、深耕不辍,育人上春风化雨、润物无声,处世中谦和宽厚、质朴仁善。他以一生践行“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”的师者准则,以等身著作筑牢学术根基,以一言一行润泽后辈人心。

从1979年初识师颜,到数十载亲炙教诲、感念师恩,茅家琦先生的道德文章、儒者襟怀,早已深深镌刻于心、受益终身。师恩如山,厚德长存,风范永续。谨以此文致敬茅家琦先生,愿先生福寿安康、岁月静好!



(文:孙江林    编校:马超    审核:罗静)